父母当年的911创伤，二十多年后仍影响成年子女的焦虑、抑郁和惊恐症状。
2001年9月11日以及其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，数万人涌向纽约世贸中心废墟，开展救援和清理工作。他们当中有消防员和警察，也有大量普通平民志愿者，卡车司机、建筑工人、废铁切割工。现场持续弥漫的粉尘、惨烈的景象、不断被挖掘出的遗体，让这些救援者承受了极高的心理创伤风险。二十多年过去了，一项新的研究显示，这种创伤并没有止步于他们自身，而是悄然传递到了下一代。
这项由美国国家职业安全与健康研究所资助的研究发表于《PLOS Mental Health》期刊，追踪了176个世贸中心救援者家庭，共涉及270名成年子女。所有参与家庭的父母均被确诊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两代人各自完成了在线标准化心理健康评估，涵盖抑郁、焦虑、创伤后应激障碍、惊恐障碍、酒精使用障碍、终身创伤经历、社会支持、家庭关系和生活质量等多个维度。研究人员使用广义估计方程模型进行分析，还采用了逆概率加权来校正参与偏差。
结果令人警醒。父母在911现场的暴露程度，包括抵达归零地的时间早晚、是否接触过遇难者遗体、头20天在废墟中持续工作的时长等，与成年子女更高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、焦虑和惊恐症状显著相关。也就是说，父亲或母亲当年在废墟里待得越久、看到的越惨烈，他们的孩子二十多年后出现心理问题的概率就越高。父母当前的心理健康状况也在发挥传导作用，父母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抑郁，子女出现同类问题的概率大幅上升。家庭关系的质量是另一个关键传导渠道，父母与子女之间关系紧张，子女的抑郁和酒精使用障碍风险随之增加。父母缺乏社会支持或夫妻关系紧张，也与子女更高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有关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救援者群体内部的差异非常鲜明。传统应急人员如警察和消防员，其心理症状往往在数年内趋于稳定甚至逐渐减轻。但平民恢复工作者的情况截然不同，他们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病率是前者的四倍，且症状轨迹随时间不断恶化。研究者将这种差异称为"与暴露性质和情境相关的差异性脆弱性"，意味着并非所有创伤暴露都会带来同样的后果，职业身份、训练背景和心理准备在其中起到了缓冲或放大的作用。
在成年子女这个群体中，超过20%报告了抑郁症状，超过四分之一出现了焦虑障碍。虽然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病率相对不高，但他们酒精使用障碍的发生率反而高于父母那一代。这说明创伤的代际传递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复制粘贴，而是以不同的症状形态在下一代身上显现。
研究者指出，机制可能在于，遭受创伤的父母通过中断的养育方式、紊乱的家庭互动和不良的情绪应对示范，把内心的痛苦传递给了孩子。解决之道因此不能停留在单独治疗某一个人，而在于建立"创伤知情、以家庭为中心的干预措施"，同时关注父母和子女两代人的心理福祉。研究团队也坦承存在的局限性，所有数据来自自我报告筛查工具而非临床诊断访谈，参与家庭可能本身就偏向凝聚力较强的样本。但即便如此，它仍然有力地说明，911事件的心理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远也更漫长。